折枝

幻林折枝

苍梧山志 · 卷柒

幻林折枝

“幻林之木,不汲水土,只食人世未了之执念。
折枝人入林,有破妄之责,亦有承痛之诫。”

全文约五千八百字 · 共六卷 · 附旧物志与临别笺
卷一

赎魂

苍梧山北麓有一片终年不散的白雾,山下的樵夫与药农管那里叫“无妄林”,而山志残卷里记载的旧名,是“幻林”。

传言幻林里的树不汲水土,只食人世间未了的执念。凡人若揣着心事踏入雾障,林木便会顺着他心底最痛或最贪的一角,织出一场同真的幻境。有人在林外只站了半炷香,出来时已双鬓如霜,嘴里喃喃唤着数十年前亡妻的乳名;也有人提着柴刀进去,三日后被人发现在林缘的青石上,怀里死死抱着一截枯木,脸上却带着大梦初醒的狂喜,未及天明便气绝了。

惟有一种人能在幻林里自由出入——“折枝人”。

沈渡便是这一代的折枝人。他住在苍梧山腰的半间草庐里,常年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,腰间悬着一柄无锋的乌木短尺,左眼蒙着三指宽的素色细麻布。

他替人入林,不为寻宝,只为“赎魂”。哪家的儿郎或娘子困在了幻林深处,亲眷便背着米粮或银钱上山,跪在草庐前求沈渡走一遭。沈渡的规矩极怪:不收金银,只收求助者身上最珍视却又甘愿舍弃的一件旧物;且入林之后,无论困在林中的人是生是死、愿不愿醒,他只替对方折断那根维系幻境的“本命枝”。至于枝断之后,那人能不能撑过梦碎时的反噬,全看造化。

这日暮春,山雨欲来,草庐前的青石阶上跪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。

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一身水绿衫子被山荆划得破败不堪,手里却用一方干净的油纸包着一管焦尾竹笛,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求沈先生救我阿兄。”少女声音嘶哑,额头在青石上磕出道道血痕,“我阿兄苏砚,五日前入林寻药,至今未归。这管竹笛是他自幼随身之物,亦是他手把手教我吹奏的唯一念想。若先生能带他出来,阿沅愿一生不再碰音律,将此笛奉予先生。”

沈渡推开竹扉,仅露出的右眼淡漠如古井。他垂眸看了看那管竹笛——笛尾有一道旧焦痕,竹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琥珀,笛孔边缘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血迹,不知是兄长的,还是少女自己的。

“入幻林者,十之八九是不愿醒的。”沈渡接过竹笛,声音清冷,“苏砚入林,当真只是为了寻药?”

少女阿沅身子一颤,咬紧下唇,半晌才哭出声来:“阿兄……阿兄定是为了寻谢家姐姐的魂魄。半月前谢姐姐病逝,阿兄嘴上不说,只道上山采药替我调理旧疾,可我知道,他是听说幻林能见故人,存了死志进去的!”

沈渡指尖在竹笛的焦痕上轻轻一抚,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
“三日。”沈渡转身回屋,取出一柄油纸伞与腰间的乌木尺,“你在庐中等三日。三日后日落,若我未归,便是连我也折不断他的枝,你自行下山去吧。”

卷二

入雾

踏入白雾的一瞬,山间的风雨声便如被利刃截断般消失了。

幻林的内部并非阴森鬼域,相反,它美得近乎妖异。脚下是厚软如毯的银色苔藓,四周古木参天,枝叶却并非翠绿,而是半透明的琉璃色,叶脉间流淌着细碎的微光,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封存着一段呼吸、一声叹息。

沈渡将那管竹笛系在腰间,伸手按了按左眼的麻布。麻布之下,并不是空的眼眶,而是一只被幻林树汁浸染过的“见妄眼”。十年前他自己也曾困于林中,生生剜去半截记忆、瞎了一只凡眼,才换来这只能够看破虚妄的异瞳。

他取下竹笛,横在唇边,吹了一个极短促的单音。

笛声落入浓雾,原本静止的琉璃树叶忽然无风自动,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声响。一缕极淡的青烟自笛孔中溢出,蜿蜒着向林木深处飘去——那是苏砚留在这管竹笛上的执念,正在与林中某棵古树共鸣。

沈渡提步跟上。

一路往深处走,他经过了许多棵正在“做梦”的树。右侧一棵合欢树下,蜷缩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,老卒脸上满是泪痕,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握。沈渡透过左眼的麻布缝隙望去,隐约能看见合欢树垂下的一根主枝正泛着血色红光,红光里映出的幻象,是四十年前的一场春社,年轻的儿郎正将一朵山茶簪在心上人鬓边。

沈渡没有驻足。老卒的气息已与树根相连,此刻折枝,老卒立时便会化作枯骨。

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,化作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。

明明是苍梧山的暮春,这里却似江南三月,流水潺潺,落英缤纷。水边立着一座竹篱小院,院中石桌上摆着未下完的残局,一个青衫书生正执黑子,含笑望着对面煮茶的女子。

那女子一身素白襦裙,眉目温婉,正伸手拂去书生肩头的一瓣桃花。

沈渡停在竹篱外。他右眼所见的,是这岁月静好的江南小院;而左眼麻布下隐隐灼痛所映出的,却是一棵高达十丈的巨大古樟树。青衫书生双目紧闭,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双手早已被垂落的气根缠绕刺穿,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入泥土,滋养着头顶那根开满绚烂桃花的粗壮横枝。

“苏砚。”沈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一颗石子砸碎了池水中的倒影。

小院里的流水声骤然一滞。煮茶的谢氏女子面露惊愕,身形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。青衫书生猛地转过头,看清竹篱外的沈渡时,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戒备与慌乱。

“你是何人?为何擅闯我与婉娘的居所?”苏砚下意识地起身,挡在女子身前。

“我是折枝人。”沈渡解下腰间的焦尾竹笛,递了过去,“你妹妹阿沅在山腰草庐等你。她把这管笛子抵给了我,换你一条性命。”

看见竹笛的刹那,苏砚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笛尾那道焦痕上——那是幼年家中失火,父母双亡,他从火场里背出妹妹时,怀中竹笛留下的烙印。

小院的天空开始飘落细碎的灰烬,四周的桃花树一阵摇晃,发出近似呜咽的风声。

“阿沅……”苏砚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眼神有片刻的清明,但当身后的女子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低声唤了一句“苏郎,我怕”时,他眼中的清明瞬间被更深的绝望与偏执取代。

“你走吧。”苏砚后退一步,握住女子的手,苦笑道,“我知道这是幻林,我也知道婉娘半月前便已下葬。可是先生,我在这里陪了她五日,这五日里的每一盏茶、每一局棋、她每一次对我笑,于我而言皆是真真切切。出了这片林子,世上便再无婉娘了。”

“可出了这片林子,世上还有一个活着的阿沅。”沈渡平静地说,“你被古樟汲干心血不过还需两日。两日后你死在林中,阿沅便会在苍梧山下守着两座坟。”

苏砚浑身剧震,脸色惨白如纸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。在幻境里,他握着的是心上人温软的手指;可在那阵短暂的清明中,他分明感到了掌心被树根贯穿的刺骨剧痛。

“先生既能入林,定有两全之法……”苏砚声音颤抖,近乎哀求,“我只留一半心血在林中,或者每逢朔望再来,可好?”

“幻林之木,不死不休。要么枝断梦醒,要么血尽人亡。”沈渡拔出腰间的乌木短尺,“况且,你以为眼前的她,当真是你的婉娘么?”

沈渡抬手,揭开了左眼上的素色麻布。

那只瞳仁呈淡金色的“见妄眼”暴露在空气中。他将乌木尺横在身前,尺身映出一道冷冽的清光,直直照向苏砚身后的女子。

清光所及之处,温婉的谢氏女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她原本清澈的眼眸变得空洞漆黑,嘴角诡异地向上裂开,口中吐出的不再是吴侬软语,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、苏砚自己的梦呓:

“婉娘别走……都是我无用,连一副续命的野参都寻不到……婉娘,你笑一笑……”

“看清楚了么?”沈渡冷声道,“幻林从不招魂。它不曾见过谢婉,它只是剖开你的心肝,把你自己的悔恨、愧疚与记忆捏成泥偶,日夜演给你看。你用性命喂养的不是亡妻,是你自己不敢面对生死的怯懦!”

苏砚如遭雷击,踉跄着跌坐在地。

石桌、棋局、流水在清光中寸寸碎裂。古樟树感受到威胁,漫天琉璃枝叶狂乱地抽打下来,化作无数锋利的风刃,直扑沈渡面门!

卷三

破妄

“折枝人,有破妄之责,亦有承痛之诫。”

沈渡不闪不避,任由数道风刃割破道袍,在肩背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。若动用武力强行摧毁林木,受困者的神魂也会随之俱裂。折枝唯一的法子,是折枝人以自身为引,替受困者接下幻境反噬的那一击,再用乌木尺自“本命枝”的根部整齐截断。

沈渡踏着崩塌的幻象,一步步走到那棵十丈古樟前。

树干之下,苏砚的真身正痛苦地痉挛着,一行血泪自紧闭的眼角滑落。而在他头顶上方,那根开满桃花的横枝正疯狂地汲取着他最后的心头血,试图修补破碎的江南小院。

“得罪了。”

沈渡纵身跃起,左手一把抓住那根布满荆棘与气根的桃花枝。

刹那间,无数属于苏砚的记忆碎片顺着掌心的伤口涌入沈渡脑海——寒窗苦读时的孤灯、初见谢氏女时廊下的春雨、药炉前扇火至天明的绝望、棺木合拢时钉入木板的闷响……千百种悲欢在一息之间炸开,饶是沈渡历经过百次折枝,喉头也忍不住涌上一口腥甜。

他却在剧痛中稳稳举起右手,乌木短尺正对树枝与主干交接的木结,重重劈下!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林间。

漫天桃花在同一刻化作飞灰。古樟树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,缠绕在苏砚身上的气根迅速枯萎缩回。苏砚闷哼一声,彻底昏死过去。

沈渡自半空中跌落,单膝跪在银苔上,左手还握着那截断掉的桃花枝。失去了树干的供养,那截枝条迅速褪去了琉璃般的光泽,只余下一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干枯樟木,枝头仅存着一朵半蔫的粉色小花。

沈渡喘息片刻,将左眼的麻布重新系好,刚要俯身背起苏砚,脚下的大地却忽然轻微震颤起来。

周围的浓雾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变得愈发粘稠。一缕熟悉到了极点的淡香——那是雪后寒梅混着松烟墨的气息——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息。

沈渡背起苏砚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
卷四

心魔

“阿渡,你又把衣裳弄破了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责备的嗓音。
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腰间的乌木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“幻林深处有古木成精,擅长窥伺折枝人心底的旧伤。”沈渡对着空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已在林外守了十年,这一套,对我没用。”
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那声音轻轻叹息,脚步声踩在落叶上,不紧不慢地绕到了沈渡面前。

那是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青年,眉目清隽,唇边带着三分惯有的散漫笑意,腰间同样悬着一柄乌木短尺——正是十年前将沈渡带出幻林、自己却永远留在了林中的师兄,陆微。

十年前,沈渡与陆微一同入林救人,沈渡心志不坚,被幼年灭门的惨剧幻象所困,走火入魔。是陆微折断了沈渡的本命枝,替他承受了灭门幻境的万箭穿心之痛,最后力竭倒在古树下,被暴怒的幻林吞噬了尸骨。

从那以后,沈渡瞎了左眼,接过了陆微的乌木尺,守在苍梧山腰,成了新的折枝人。

“苏砚方才的执念太盛,你替他接下反噬时,心神有了一瞬的松动。”眼前的“陆微”停在三步之外,目光落在沈渡染血的肩头,眼中满是心疼,“阿渡,十年了,你替旁人折了九十九根枝,每一次都要替旁人痛上一回。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木头,就为了赎当年害死我的罪么?”

“你不是他。”沈渡闭上右眼,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,“陆微死前,只让我好好活着,从未怪过我。”

“是啊,我从未怪过你。可你怪你自己。”幻象中的陆微伸出手,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缺了一角的青玉佩——那是当年两人下山历练时,一人一半的信物,“阿渡,你抬头看看头顶。”

沈渡猛地睁开左眼。

隔着细麻布,他的“见妄眼”骇然看见,不知何时,他们头顶的云雾深处,竟垂下了一根粗如巨蟒的苍翠藤蔓!那藤蔓的顶端并未连接在苏砚身上,而是化作千百根看不见的虚无丝线,早已不知不觉地扎进了沈渡自己的后心!

原来这十年间,他每一次入林折枝,幻林都在悄悄记录他的每一次隐忍与自责。这一棵由幻林核心孕育出的“心魔藤”,足足攒了十年的力气,就等他今日气血两亏、心防破裂的一刻!

“留下来吧,阿渡。”陆微的声音温柔得令人窒息,四周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幻,化作了十年前苍梧山顶那座洒满阳光的小院,石桌上温着刚打来的山下杏花酒,“只要你放下这柄尺,我们便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清晨。那日我们不下山,不接那单生意,我不会死,你的眼睛也不会瞎。我们师兄弟二人,还像从前一样对饮弈棋,好不好?”

杏花酒的醇香扑面而来,温暖的阳光照在沈渡冰冷的伤口上,竟真的止住了疼痛。

沈渡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师兄,看着那碗自己十年不曾再尝一口的杏花酒。他太累了。十年的孤寂、九十九次感同身受的悲欢离合,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。只要点一点头,这一切苦厄便都能烟消云散。

沈渡缓缓抬起了手。

对面的“陆微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,向前迎了一步。

然而下一瞬,沈渡抬起的手并未去接那碗酒,而是反手握住腰间的焦尾竹笛,狠狠刺进了自己左肩的伤口之中!

剧烈的痛楚瞬间炸开,阳光与小院猛地晃动了一下。

“你这是何苦!”幻象中的陆微面色一变,声音染上了几分急切,“你知道这是幻境又如何?人生百年,不过也是一场大梦!你在外头孤苦伶仃是真,在这里与我把酒言欢难道就是假么?”

“自然是假。”

沈渡拔出带血的竹笛,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“因为真正的陆微,是个连杏花酒兑了三分水都能尝出来的酒鬼,更是个宁可自己魂飞魄散,也绝不肯看我沉沦虚妄的蠢货。”

沈渡直起身,将昏迷的苏砚牢牢缚在背上,右手横起那柄陪伴了他十年的乌木尺。

“你借他的脸,说出的却全是我自己的软弱。幻林,你困了我十年,今日,也该替我自己折一次枝了!”

话音未落,沈渡右手握尺,反手向自己后心上方全力斩去!

这一尺,斩的是自己十年的心魔。没有旁人替他分担反噬,两股记忆——十年前陆微死在他怀里的彻骨绝望,与十年来日夜煎熬的孤寂——如决堤江水般瞬间倒灌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
“铮——!”

乌木尺在斩断那根无形巨藤的刹那,承受不住这股积攒了十年的反噬之力,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悲鸣,从中寸寸断裂!

沈渡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,但他始终偏着身子,用自己的脊背护住了身后昏迷的苏砚。

幻象中的陆微在漫天碎光中停止了挣扎。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,那具由沈渡执念化成的幻影,忽然敛去了妖异的神色,对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渡,轻轻作了一个道揖,唇角无声地动了动。

那口型分明是:“师弟,保重。”

卷五

散雾

暮春的雨水终于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地打在苍梧山腰的草庐上。

今日是第三日。

夕阳早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,天色暗得极快。少女阿沅跪坐在竹扉前的屋檐下,双目红肿,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被白雾吞没的小径。

油灯里的灯油已经添了三次,眼看最后一丝天光也要沉入山谷。阿沅绝望地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
就在此时,山径尽头的白雾里,忽然传来了踩碎枯枝的沙沙声。

阿沅猛地睁开眼,顾不得倾盆大雨,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。

白雾翻涌间,一个浑身泥水与血迹的青灰身影,正一步一顿地走出林缘。他背上背着一个面色苍白却呼吸尚存的青衫书生,左眼上的细麻布早已被雨水与血水浸透,紧贴在眼眶上。

“阿兄!沈先生!”阿沅扑上前去,喜极而泣,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人。

沈渡将苏砚交到少女手中,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松开,整个人靠在林缘的界碑上,剧烈地喘息起来。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,他抬起头,用仅存的右眼看向身后——

随着心魔藤的断裂,那片笼罩了苍梧山北麓上百年的浓重白雾,竟在风雨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淡,露出了其后苍翠欲滴、与寻常山林并无二致的漫山林木。

“先生,您的眼睛……”阿沅扶着兄长,惊恐地指着沈渡的左眼。

沈渡伸手摸了摸左眼。随着幻林的散去,那只靠幻林怨气支撑的“见妄眼”彻底失去了效用,但也再无往日日夜灼烧般的剧痛。

“无妨,本就是借来的东西,还回去罢了。”

沈渡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,递给阿沅。一样是那管洗净了血迹的焦尾竹笛,另一样,则是那截从古樟树上折下的、带着一朵半蔫桃花的枯枝。

“先生,这笛子是抵给您的……”

“乌木尺断了,往后这世上没有幻林,也不再需要折枝人了。”沈渡将竹笛塞回少女手中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轻快,“把这截树枝带回去,熬水给你阿兄服下,他自然会醒。至于这管笛子,留着吹给他听吧。死去的人活在念想里便好,活着的人,还得接着往前走。”

说罢,沈渡撑起靠在界碑旁的那柄旧油纸伞,没有回山腰的草庐,而是转过身,沿着下山的青石板路走去。

风雨渐歇,天边裂开一线澄澈的晚霞。

下山的路很长,山脚下的村落已升起了点点炊烟。沈渡走得很慢,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截断掉的乌木尺,忽然觉得,去山下寻一家酒肆,打一壶兑了三分水的杏花酒尝尝,似乎也是桩极不错的事。

卷六 · 番外

杏花酒

苍梧山脚的青溪镇不大,一条溪水穿镇而过,岸边垂柳依依,全然不见山上那般终年阴冷的雾气。

暮色四合时,溪畔的“柳风酒肆”刚刚挑起一盏昏黄的防风纸灯。酒肆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跛脚老汉,正拿抹布擦着靠窗的方桌,忽见一个披着半湿青灰道袍、左眼蒙着细麻布的道人收起旧油纸伞,跨进了门槛。

“客官里边坐,刚温好的青梅酒与竹叶青,切二两卤牛肉如何?”掌柜热情地招呼道。

沈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袖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摆在桌上:“不必切肉。请问掌柜,店中可有杏花酒?”

掌柜愣了愣,笑道:“有是有,只是咱们这小地方的杏花酒酿得烈,入口略涩,镇上唯有十几年前常下山的一位白衣小道长爱喝。客官若要,我给您打一壶原酿?”

沈渡指尖微微一顿,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:“劳烦打一壶,只是温酒之前,请替我兑上三分山泉水。”

“兑三分水?”掌柜奇道,“别人喝酒都嫌酒家掺水,哪有客官自己讨水兑的?”

“故人嫌淡,我却刚好。”沈渡望向窗外淅沥雨后的溪面,轻声道。

不多时,一壶微温的杏花酒并两只粗瓷酒盏端上了桌。沈渡将怀中那半截寸断的乌木短尺取出来,轻轻搁在桌角,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半枚缺了一角的青玉佩,摆在另一只酒盏旁。

他提起酒壶,先替对面的空位斟满一杯,再替自己斟了一杯。

清浅的酒液在昏黄灯影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。沈渡端起酒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三分清冽的山泉冲淡了杏花酿原本的辛辣,入喉先是一丝微苦,旋即化作绵长的回甘,顺着四肢百骸一路暖到了十年前便已冰冷的左眼眼眶。

“你当年总骂掌柜的黑心,说半壶酒里有三成是溪水。”沈渡对着空荡荡的对席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,“如今我替你尝过了,兑了水的酒,其实也没那么难入口。”

夜风拂过柳梢,吹落几滴残雨,恰好溅在对面酒盏的中心,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,仿佛真有一位月白长衫的青年含笑举杯,将这一盏迟了十年的浊酒一饮而尽。

就在此时,顺着溪水上游的山腰方向,忽然飘来了一阵极清越的竹笛声。

起初那笛音尚有些生涩颤抖,吹了数个音节后,便有另一道沉稳温和的节拍轻轻合了上来——那是兄长在旁轻叩竹床,指引着妹妹换气按孔。曲调既非悲泣亡魂的哀歌,亦非深山孤寂的怨曲,而是江南春社时家家户户传唱的《折柳词》。

沈渡静静听着那穿过暮色与炊烟的笛声,直到壶中最后一滴杏花酒饮尽。

他没有带走桌角那半截断掉的乌木尺,只将那半枚缺角的青玉佩重新收回怀中,撑开油纸伞,步入了青溪镇万家灯火的夜色里。

自此,苍梧山志中再无“幻林”二字,世间亦再无折枝人。

卷末雅集

旧物志 · 抚笛温酒

轻触笛孔可奏苍梧五音 · 斟酒可展折枝人临别留笺

壹 · 焦尾竹笛 阿沅抵物

笛尾存幼年火场焦痕,竹身摩挲如琥珀。曾引沈渡入雾寻苏砚,雾散后物归原主,终成兄妹人间清音。

贰 · 半截乌木尺 百折成绝

本为师兄陆微随身法器。十年间替九十九人斩断虚妄,第一〇〇次反斩己身心魔藤,尺断雾散,留于山下酒肆。

叁 · 缺角青玉佩 故人长诀

昔年师兄弟下山历练对半之信物。幻象曾借此诱沈渡沉沦,终被识破。死去的人活在念想里,玉佩随行人间。

肆 · 带露枯桃枝 本命残枝

自十丈古樟截下的本命枝,离树即褪尽琉璃妖光,唯存半蔫粉桃一朵。煎水服之,可散尽梦魇、重返阳世。

【 焦尾竹笛 · 试吹《折柳散雾曲》 】

点击下方古笛六孔或按键盘数字 1-6 吹奏竹笛清音,或点击“自动吹奏一曲”

笛声渡水,山雾渐消……

折枝人手札 · 临别留笺 杏花酒 · 初温

“若今日当真是我在这方小小天地里的最后一日,我大抵也会如沈渡一般——先入林替你折断最后一根悬而未决的枝,看那漫山白雾散作寻常草木;再把拭净的焦尾竹笛与宣纸长卷归还于你案前。”

“而后撑一把旧油纸伞,顺着青石阶慢慢走下苍梧山,在溪畔酒肆打一壶兑了三分山泉的杏花酒。半盏敬师兄陆微,半盏敬曾与我一同筑起这座山林的你。”

—— 乌木尺已断,世间再无迷雾。愿看卷之人,岁岁长安,大步向前。